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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钰 童年旧事之风中有朵雨做的云

时间:2019-11-02 03:10

  差不多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,妈妈忙着要处理一大批库存的皮鞋,无论是菜市场还是公交车站,交流会或是庙会,哪儿人多,就去哪叫卖一会儿,毕竟这是养活我们一家人的饭碗。恰巧那个夏天,芒种过后,我姥姥家村上庆丰收、过庙会、唱大戏,大舅一个月前就开始邀请我们一家去看戏,接完了妹子、请完了妹夫,我这个小外甥儿自然也想去。

  在挂灯开戏的那天下午,我和妈妈终于踏上了去姥姥家看戏的征程。在我看来,那将是一段极其快乐的旅程,因为平时在家里,大人怕危险,不让小孩骑三轮车上路,但是这次却特批我可以把三轮车骑到姥姥家。原因是妈妈装了一车子的皮鞋,准备拉到戏场上去卖,而她骑三轮跑偏,我又恰恰不跑偏。话说三轮车这个运输工具,十分神奇,它虽然外形左右对等,看上去也十分协调,但是有相当多的人,只要骑上去,就是会不自觉的跑偏。要想知道一个人到底左右协不协调,仪器是检测不出来的,可是一旦你骑上三轮车,肉眼就能看来你往哪边倒。

  姥姥家住在宝鸡西山最东头的塬上,从地貌上讲,属于黄土台塬,西临六川河,南邻渭水,东接宝鸡市,北面是一群一望无际、且和它一模一样的黄土塬群。乍一听,有山有水,又靠近城市,环境看上去非常不错,可是,在那个年代,却是个名副其实的穷山沟沟。就是这样贫穷的一个地方,我姥姥也为了我姥爷,从陕南的鱼米之乡远嫁此地,彻底与那白米饭断绝了关系,绞尽脑汁研究着,怎么用这关中道上的黑面馍馍、玉米面粑粑,养活他们这年幼的六个子女。

  我很快便骑着三轮车,载着货物和妈妈到了塬下。接下来要走一段约四公里的盘山公路,那个年代,上塬的公路上基本没有汽车,除了碰见反向的行人和牲口,就只剩零零星星的自行车和摩托车。

  蓝盈盈的天,棉花糖似的大白云,山上覆盖满了原生态的植被,千奇百怪、形态各异,虽不像今天的园林艺术,能把大自然装扮成一位端庄又有仙气儿的淑女,但那个时候的大山,就像这黄土台塬上,那些个眼睛里只有希望、没有忧伤的农村妹子一样,虽不浓妆艳抹,但却别具风情。那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就像她们的血脉一样,源源不断地把这大山里的故事向外诉说。骑着三轮车,在这样美丽的公路上驰骋,想想就让人心旷神怡。

  这归根结底是一个小学生的想象力: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,骑着人力车,载着满车的货物,还想在这上行的公路上飞驰,简直是痴人说梦。别说飞,走都费劲,我在前面努力控制着方向,妈妈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推着,一路路上走走停停,简直就是跟重力在较劲儿,跟摩擦力在较劲儿,跟自己在较劲儿。妈妈感慨:“费这么大的劲儿把鞋拉上去,能多卖两双就好了。”刚开始,走两步就想赶紧歇一歇,歇够了又不想再出发,一路上,我都快把退堂鼓打烂了。翻过了好几道岭,终于看到了姥姥家的村庄了,这才使人充满了能量,一鼓作气,连推带骑,总算是到了戏场。那时候,妈妈没有手机,姥姥家里也没有电话,就只能她看着车子,我去找舅舅们来帮忙。我有三个舅舅,但我却径直去了大舅的家。因为只要找到大舅,就算完成任务。

  大舅老实本分,是他们兄弟姊妹中的老大,是个朴实的庄稼汉,农闲时再打些零工,一家人倒也算是勉强能够丰衣足食。记得小时候他非常疼爱我,还给我亲手做了一把专门用来开绿皮核桃的刀子,还绑着红毛线,十分精致。大舅妈是个标准的农村妇女,外强中干,既能下地出力,也做得一手好饭,尤其是擀的一手好面,以致我现在每每吃起臊子面,都怀念那时候的味道。家里虽清贫如洗,却也能张罗的井井有条,所生一男一女,一个是我表哥,一个是我表妹。

  二舅是个苦命的人,也是我妈妈的二哥。据妈妈讲,小时候的二舅,是他们兄弟姊妹中最聪明的,但谁也没料到,他却成了命最苦的那一个。小时候从家门前的沟里掉进去过两次,最严重的一次,已经快去鬼门关报到了,我姥爷就是不认命,背着他昏迷不醒的儿子去西安救命,硬生生是捡回了一条命,但二舅还是从此落下了病根儿,成了残疾人。加之姥姥家日子本就过得贫苦,十里八乡的姑娘,没人愿意嫁给他这样的人,直到我都上了幼儿园,也直到他们兄弟姊妹全都完了婚,才娶了现在的我舅妈。二舅妈是个聋哑人,直到现在我都依稀记得他们结婚时的场景:舅妈穿的红袍,头上别着花,笑得格外灿烂,那不是在享受爱情,而只是一个长期处于社会劣势地位的人,突然有一天,被人群前呼后拥,推到舞台中央,获得的那种莫名的激动;而我二舅呢,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,带着鸭舌帽,一眼看上去他与我舅妈的扮相极为不搭,在人群里面露羞涩,好像认为娶媳妇生娃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。说实话,我当时都不知道是我舅在结婚呢,因为那时的我见惯了西装革履的新郎,从来就没见过我舅这样的。他们婚后也育有一双儿女,只是日子过得貌合神离。直到今天,二舅妈每天还是依旧那样没心没肺的开心,而二舅呢,也准备守着他那群羊羔,孤独终老。

  再来说说小舅,在他们六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五。在我童年时,印象中的他是一个不认命的青年。既不愿意过家里的穷日子,也不甘心一辈子就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,他曾经很有想法,开过台球厅,开过歌舞厅,但都失败了。成王败寇,在那个年代,他就是这个家里大多数人都看不上的人,都说他既不能本分过日子,又没有发财的命。就像《叹晴雯》里的歌词“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,风流灵巧招人怨”。如今,过去了大半辈子,他也早已向命运屈服,搞起畜牧业,养猪养了很多年了。我的小舅妈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乡下女人,也许我小舅这棵“没人要的白菜”偏偏就是她的菜,不管这个男人是失败,还是饱受家人的流言蜚语,抑或是今天成了“猪司令”,她都从来不离不弃,还给他生养了一双儿女。我想,小舅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,莫过于娶了这么一个爱他的好女人。

  大舅把他两个“不靠谱”的兄弟叫上一起去帮她的妹妹张罗生意,我便和那群小伙伴们在大舅家炸开了锅儿。我二舅家弟弟妹妹太小,和我们玩不到一起,其他的我舅家、我姨家的孩子,和我基本都是同龄人。我们时而在院子里疯跑,时而在家里翻箱倒柜,时而又跑到他们的打麦场里,从这个麦草垛跳到下一个麦草垛,时而又坐上大人们开的拖拉机看他们滚场碾麦子。我们的童年没有彩色的电视机,也没有几部动画片,更没有什么像样的玩具,但是我们玩过的铁环、弹弓、链子枪、方包……却至今都是满满的回忆。让人最开心和难忘的,就是聚在一起无厘头的嬉戏打闹,闹够了就躺在麦草里,静静地仰望着天空,好奇这天上的云朵里到底有没有雨。

  然而小朋友们在一起总是分分合合,三分钟热度,不一会就打起了架。我的三个舅舅、还有大姨,家里都是一双儿女,而我和小姨家的表弟都是独生子。兄弟姐妹们刚见面,各种的互相稀罕,什么都愿意去分享。时间一久,过了那个兴奋期,独生子女的情感弊端立马就显现出来了。不由自主就分成了两个队伍,我和表弟一队,他们一队。

  这时,刚好大舅回来了,看到小朋友们出现了不和谐,就理所当然的先询问他家的孩子,而我那既莫名其妙、又委屈的泪水,忍不住就要往出流。可能是嫌他没有先问我,也可能是有点神经质,脸皮太薄,当时立马就不想在我舅家呆了,想回家。转头就跑出了他家院子,直奔鞋摊子找我妈了。

  我妈妈问我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我也没个充分的理由,就说:“我大舅打我了。”“你舅才刚回去,就打你了?”妈妈追问。这时,大舅也追上来了,妈妈试探性地问:“你打我娃了?”。我大舅说:“我才刚回去,还没跟他说话呢,咋打的他”。当事人在场,我自知理亏,便灰溜溜地找我那“同病相怜”的表弟了。

  别人继续他们无厘头的嬉戏打闹,而我却带着表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望着这满天的白云,吐槽、发呆、打发这无聊的光阴。真想带着他溜了,可是没有机会,大舅一直就在不远处盯着我俩。突然,表弟跟我说:“哥,你看,云咋变黑了?”我还没来得急思考这一天文问题,就被后面村庄里的人吓了一大跳,大家带着草帽,攥着收麦子的工具和袋子,与时间赛跑,一时间,脚步声、叫喊声、装麦声,混成了一体,简直就像在打一场秋收仗。而我大舅也早已忙得顾不上我们了。

  我一看,机会来了,立马带着表弟下塬准备往家里跑,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。虽然狂风怒号,好像要把这村庄掀翻一样,但那朵云终究还是牢牢地兜住了里面的雨水,别说大暴雨了,连个毛毛雨都没下,只是虚惊一场。而我们两个小孩哪里跑得过大舅这个庄稼汉,最后拧着耳朵一手一个就给提溜了回来。

  那么大的风,都没有将那乌云刮破,下出一场白雨,大舅家的麦子完好无损。而另一场“秋雨”,却在一个没有风的夜晚,独独地就只下进了我大舅家的院子,那场“雨”几乎将大舅家完全摧垮,也差点摧垮了姥姥和姥爷。老两口儿本就剩这么一个“靠谱”的儿子了,看来老天爷真是给这对穷苦人一条活路也不留啊。

  那场“秋雨”是在我初一那年下的,我大舅就这样随着那场“雨”离开了人世,他在这人间,仅仅只沐浴了三十九个春秋。我有时候在想,人这个东西,有时命薄得真的不如这地里的庄稼。

  从那时开始,大舅妈一个人拖儿带女,怕也是受尽了她这辈子没受过的苦。而我的姥姥和姥爷,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,本来就不公平的命运,还要再给他们的胸口,狠狠地剜一刀子。老两口儿的身体和心志,从此一蹶不振。而我大舅妈和姥姥的婆媳关系,也因为这场变故走到了风口浪尖,形同路人。

  那场“秋雨”过后,大舅家的院落,也终究成了我和那群小伙伴们,再也无法回去的童年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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